世界文化遗产云冈石窟规模庞大、气势宏伟,融合了丰富多元的文化基因,折射出与世界各大文明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世界石窟艺术史上壮丽辉煌的篇章。其中,云冈石窟第12窟雕凿华美、内涵丰富,是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
壹/ 云冈石窟概况
云冈石窟位于山西省大同市城西。大同,扼晋、冀、蒙通衢之咽喉,是北方草原进入中原地区的北大门,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是我国古代历史上民族融合、战争频仍的地区。
云冈石窟是由北魏王朝主持营建的大型佛教石窟。北魏是鲜卑民族于公元4世纪在我国北方建立的政权。天兴元年(398年)拓跋珪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改元天兴,开启了一段在此建都近百年的北魏史。平城时代,随着王朝的扩张,北魏从山东、关中、河西等地迁来大量人口,平城迅速发展成为人口百万的的国际大都会。云冈石窟即开凿于这一时期。
云冈石窟依山开凿,历经60余年雕凿,主体窟群绵延长约1公里,目前仍保存254个大小洞窟,1200余佛龛,雕刻面积达1.8万平米,5.9万余尊大小造像,其中佛像最大的高17.4米,最小的仅2厘米。云冈石窟所创造和发展的新模式,上承古印度、西域、凉州石窟的营造模式,下启遍布我国各地的石窟寺。
根据洞窟形制和造像艺术特征,云冈石窟总体可分为早、中、晚三个时期。云冈石窟第1至13窟为中期工程,雕凿于北魏孝文帝时期,是云冈营造工程中最辉煌的阶段,规模宏大,内容丰富,雕饰精美,反映出北魏皇室在文化和经济上的发展实力,造像呈现出多元文化融合的特征,犍陀罗文化、秣菟罗文化、鲜卑文化、汉文化相互融合,交相辉映。
据经文记载:佛国充满音乐,而雅正和谐的音乐对于教化信众有极大的功效,音乐也是佛教供养中的一种。云冈石窟出现了许多关于音乐舞蹈主题的雕刻内容。
据统计,云冈石窟共有22个洞窟中雕有乐器形象,有乐队组合60余组,计28种近530件乐器。第1、2窟,第6至13窟雕刻有大量乐伎图像,第16、17窟有部分乐伎图像。其中孝文帝时期的第12窟洞窟内布满层层叠叠的飞天伎乐,现存各类乐伎53尊,包含了天宫伎乐队、飞天伎乐队、供养伎乐队、夜叉伎乐队等,雕凿紧凑而精湛,其形制、演奏方式及乐队组合形式,体现了北魏宫廷乐队风貌和社会音乐制度,生动再现了1500年前西凉、龟兹、天竺以及中原等地区的音乐艺术交流融合的实况,是研究中外音乐史的珍贵资料,因而又被称为“音乐窟”。
第11、12、13窟是作为一组石窟设计建造而成的,以第12窟为中心窟,11、13窟位于其两侧。第12窟分前、后室,设计规范,布局齐整,雕饰华美,内容丰富。
(一)前室
前室东西宽约7.5米,南北进深约4.1米,窟高约6.65米。
前室北壁最上层为一排规模宏大的天宫伎乐列龛,雕刻14尊身姿优雅的伎乐。伎乐群下方雕刻有16尊飞天舞伎,他们舞姿蹁跹、彩带飞扬。明窗顶部有4尊载歌载舞的飞天嬉戏于一朵盛开的莲花周围,明窗四周为斜坡状棱缘,边缘绘忍冬纹,正中的坐佛与周围的17尊伎乐天神共同组成一支盛大的乐队。圆拱形窟门两端雕金翅鸟,华美绚丽。门楣分3层,分别为上层雕紧那罗歌舞神、中层为坐佛、门拱边缘刻乾达婆伎乐天神。
前室东、西两壁基本对称。东壁屋形龛内雕刻交脚弥勒菩萨像和思惟菩萨像,西壁龛内正中雕交脚弥勒佛像,两边为倚坐佛。
除此之外,前室北、东、西壁面还雕刻有《阿育王施土因缘》《降服火龙》《降魔成道》《儒童本生》《鹿野苑说法》《四天王奉钵》等佛教故事。
在南壁的上部雕刻释迦牟尼成道中的出家相、苦行相、成道相和初转法轮相,即“四相”。
长方形八格窟顶与四壁相接处,雕刻有非常醒目的8尊高浮雕逆发夜叉伎乐,身高达1.4米,堪称云冈体量最大的乐舞伎。他们袒露上身,体型健硕,或舞或乐,营造出豪迈欢乐的音乐氛围,其形象眼眶深凹,眼睛圆凸,极具异域特色。尤其是南壁正中有一位身着红裤的夜叉,双手合掌高举,仿佛正在指挥这场大型佛国音乐盛会。其余持筚篥、琵琶等乐器的乐者,则呈现出鲜明的北方少数民族特色。长方形窟顶的莲花藻井上飞天伎乐环绕,藻井四周还雕刻释迦牟尼苦行、神行及大智的故事。
后室东西宽约6.4米,南北进深约4.8米,窟高约7.1米。
后室北壁分上下2层。上层为大型盝形龛,雕塑五尊菩萨像,主尊为倚坐菩萨像,两侧壁立四胁侍菩萨。下层中央开圆拱龛,龛内上部残留二个石雕的背光,可能原为二佛并坐像。下部存结跏趺坐佛下半身和方形台座。
后室东壁自下而上分5层。第1层为彩绘菩萨坐像,第2层风化殆尽,第3、4层为南北并列的两大龛,第3层南北两龛主尊均为结跏趺坐佛,第4层北龛主尊为结跏趺坐佛,南龛主尊为交脚佛,第5层为坐佛与飞天。西壁与东壁基本对称。第1、2层残损严重;第3层又分3小层,下层为补雕的并列复合小龛,上两层为飞天和坐佛列像;第4层雕南北并列二大龛,北龛主尊为交脚菩萨像,南龛主尊为结跏趺坐佛;第5层为坐佛列像与飞天。
南壁正中上开明窗、下辟通道,雕刻内容亦分5层。第1层现为清代包泥彩绘,泥皮下原雕刻不明。第2层为形制较小的晚期补刻佛龛。第3层中央雕二佛并坐龛,两侧雕佛教故事,东龛雕刻商主奉食的画面,主佛跏趺坐于莲花座上,两侧众多供养形象姿态各异,簇拥两侧,下方左右各雕马匹、骆驼及世俗人物。第4层东、西两侧各雕一坐佛盝形龛。第5层雕坐佛列像与飞天。
第12窟前室东壁三开间仿木结构殿宇屋形龛
第12窟后室南壁商队形象
叁/ 第12窟中的多元文化元素
云冈石窟第12窟以丰富而精美的伎乐雕塑展现出的佛国世界乐舞形象,生动展示了丰富的佛教文化内涵,千百年来受到人们的赞叹和追捧。这些乐舞形象的面部神态、身形、舞姿都比例恰当,与真人高度相似,它们可能来自北魏的皇宫、贵族、寺院或民间,被工匠永久定格在了云冈的石雕艺术丰碑之上。梳理这些精美雕塑所折射出的多元的文化元素,我们不得不惊叹于北朝时期文化融合的繁荣程度和对外来文化的包容性。
(一)乐器组合:本土音乐与外来音乐的融合
云冈石窟出现的乐器既有横笛、排箫、筚篥、埙、长笛等吹奏乐器,又有琵琶、竖箜篌、筝、琴等管弦乐器,还有束腰鼓、手鼓、铜钹等打击乐器,种类丰富,形式多样。其中既有传统文化中的汉魏旧乐,亦有龟兹、西亚、波斯、天竺等地传来的品类。
第12窟各类天宫乐伎、夜叉乐伎、供养天乐伎、飞天乐伎所持乐器多达17种之多,其中既有西域传来的琵琶、竖箜篌、横笛、义觜笛、齐鼓、筚篥等,又有中国传统的琴、埙、排箫、筝等,还有北方少数民族流行的细腰鼓(束腰鼓)。第12窟中还出现了佛教仪轨常用法螺,佛经中圣人圣物出现时常用以表达礼敬的吹指(后被鲜卑人用于战争中)。音乐窟中丰富的乐器雕刻,正是北魏时期多元音乐文化的集中反映。由此可见,北魏时期本土音乐和外来音乐的高度融合,以及对外来音乐文化的接纳和发展。
(二)建筑与佛像:中国传统建筑装饰形式与外来佛教文化的合璧
云冈石窟的中期洞窟不仅数量多且形制丰富,主要有大像窟、中心柱窟和佛殿窟。第12窟属佛殿窟,是云冈石窟中期洞窟中最为常见的窟型,与印度石窟形制截然不同,是仿照汉代木结构建筑样式雕凿而成,汉文化元素浓郁。
第12窟前室顶部为平棊藻井,仿自中国汉代建筑就已出现的天花板装饰形式。前室东、西两壁对称,各雕一座典型的中国廊檐式建筑—仿木结构殿宇屋形龛,为三开间形制,覆瓦盖庑殿顶,檐下有2根八角形千佛列柱。在壁龛内为佛教雕像,东壁龛内为交脚弥勒菩萨像与思惟菩萨像,西壁龛内正中为交脚弥勒佛像,两边雕倚坐佛。柱头铺作雕刻成源自波斯的一斗三升兽形栱,补间铺作为人字栱,上方正中雕刻兽面,龛檐下为轻盈飘逸的飞天。中国传统的木结构建筑和西来的佛教文化在此完美融合。在云冈石窟的洞窟造像中,中国传统的建筑形式及其装饰日益增多是中期石窟一个比较鲜明的特点,反映出佛教艺术中国化的进程。
(三)多元的动物装饰:中国神话与佛教意象的结合
第12窟前室东、西两壁的仿木结构殿宇屋形龛正脊中央为展翅的金翅鸟,两侧为三角火焰、鸱尾和凤鸟。金翅鸟头戴宝冠,人脸,双目圆瞪,突显护法的佛教意义。屋脊之上左右两边雕有侧身的金翅鸟,它们展翅欲飞,双足伫立,尾巴上扬,与中国传统凤鸟形象相似。金翅鸟在印度犍陀罗地区的桑奇大塔的门楣上就有出现,云冈石窟中期洞窟的金翅鸟形象充分融合了中国传统凤鸟的特征。
在第12窟前室西壁的龛楣上还装饰有云冈为数不多的饕餮形象。饕餮表情狰狞,与两旁的狮子一起装饰斗栱。饕餮作为中国古代特有的神话动物形象,广泛被装饰于器物、建筑之上,被赋予辟邪和护佑的寓意。在与汉文化融合的过程中,佛教中汉文化的元素逐渐增多,饕餮也成为佛教圣地常用的吉祥图案。
(四)胡商贸易:丝路繁华下的文化交流
在云冈石窟中的第12窟后室南壁下层的佛龛最下层左右两边各有4位身着交领直襟衣、头戴尖顶胡帽的胡商。这些胡商双目深凹,鼻梁高挺,双手捧物供奉佛前。胡商身边还有数只骆驼和马匹。
鉴于北朝时期繁荣的丝路贸易盛况,同时期的考古发现中,关于胡人、胡商形象以及由他们带到中原的玻璃器、金银器等并不少见。而胡商的形象出现于云冈石窟的雕刻中,足以反映出这一群体在北魏平城的普及性,折射出当时频繁的国际文化交流。
北魏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化融合时期。伴随人口大迁徙、佛教传播、外交的繁盛,当时的北魏统治地区共同生活着鲜卑、汉、匈奴、羯、氐、羌等民族,各族乐舞流派与乐工齐聚平城,各民族文化相互交流、相互影响,形成了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尤其是孝文帝改革之后,北魏的文化融合达到了高峰,这种融合表现在建筑、音乐、宗教等方方面面。
佛教得到空前发展的同时,也成为当时文化融合的重要载体。云冈石窟不仅包容了古印度传统文化,也包容了鲜卑文化、汉文化,融合了印度、中亚和中原的艺术风格,形成了独特的佛教艺术。第12窟的石窟雕刻真实记录了公元5世纪欧亚大陆不同文明碰撞交融下的雕刻艺术日臻成熟,中西方文明于此完美融合,呈现出绚丽多彩的文明画卷。
本文刊载于《文化月刊》5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