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拾起历史的碎片，用双手抚过时光的沧桑。岁月流转，日月更迭。留下的不只是嵌于窟中的石像，更是北魏工匠的不朽匠心。深埋地下的逾150块巨石，一现世便引发了巨大的轰动。随着这些沉寂1500年的石块重见天日，一项在中国文物修缮与修复史上极具挑战性的漫长拼接工作，也随之拉开了序幕。这不仅是一次技术的胜利，更是一场与古代工匠的跨时空对话。

壹　千载碎影，一朝重圆

走进云冈石窟，目之所及处，山堂水殿，烟寺相望。第20窟前，佛像威严，巍峨耸立于其中，仿佛凌驾于尘世之上。驻足仰望，便可望见那或烈日灿阳，或云蒸霞蔚，或迢迢星汉下的瑰丽佛像奇观，窥见北魏盛景之一隅。北魏工匠呕心沥血，集萃于云冈石窟之中。然百年前，此窟西立佛不幸因地震坍塌，碎作尘影，长埋地下，往事几近湮没无闻。

直至1992年，由山西省考古队、大同市博物馆及云冈石窟文物研究所组成的联合考古队正式展开发掘，于此处出土130余块佛像石块。它们已在这片沙土中沉埋了1600余年。

图2 石块出土情况

后续勘探中，又有20余块碎片重见天日。至此，发掘出的石块总数已达153块，数量之巨，远超预料。这些石块加在一起的雕刻面积十分庞大，在其他不可移动文物中也是少见的。面对数量如此庞大、体量沉重且难以搬运的石块，如何进行精准的定位与拼接，便成为了首当其冲的技术挑战。

当时的研究员们需要从中寻找细微的线索：例如佛像的衣纹走向、手掌轮廓等，通过这些线条的逻辑关系来判断每块碎片应放置的具体位置。

员小中老师介绍道，同西立佛相对的——东边也矗立着一座东立佛。西立佛与东立佛的形象理应颇为相似。“我们经过很短的时间就知道，西立佛身上的石块和东立佛确实是一样的，是一种通肩式的袈裟，这就为我们拼接石块提供了便利。”

于是，研究团队依据东立佛的形象展开西立佛的复原工作:先确定中心线并对齐，再以此为基准，对每一块碎石进行编号与排序。

然而，新的挑战接踵而至，研究人员发现石像双手的某些部位结构似乎不合常理。通过细致观察雕刻纹路并深入研究北魏雕刻技法，他们注意到一个规律:北魏工匠在表现佛像外展的手掌时，常简化手指细节，形似鸭蹼;而只有当手掌向内扣时，才会精雕细琢，刻出分明的手指轮廓。在此基础上，团队比照了第十八窟立佛的类似手势，最终确认:西立佛的双手正是呈内扣姿态。

图3 石块衣纹拼接情况

测绘工作已顺利完成，如何妥善处理这些石块却成为一大难题。这些石块并非轻易就能拼凑完整，且测绘图与实物之间仍存在误差，比例也不尽相符。员小中在曾经的报道中提到：“无论是线图、拓片或是照片都是平面的，而石块是立体的。你看着图案在纸上能对上，但实际上根本拼不起来。”

但得益于科技发展，近些年来文物修复团队引进了三维激光扫描技术，可以将佛像石块通过三维激光扫描录入数据中。模型化的扫描能够展现每一块石料最完整的六个面，无论怎样旋转或翻滚，均能轻松实现。相比于人工耗时耗力，利用三维激光扫描可以更好地了解石块分布。然而，其仍存在一些不足之处，例如无法自动拼接，且缺乏相应的算法支持。所以，人工修复依旧是文物修复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提到西立佛的拼接场景，员小中描述道：“我就坐在旁边，看图告诉工人哪两块可以接，哪一组可以接。我们最初是两个，后来是4个，后来是8个。”西立佛就是这样由单个到成组、由局部向整体慢慢扩展拼接而成的。

经过一年半的努力，佛像终于拼接完成，但佛头依旧下落不明。团队决定采用3D打印技术进行进一步的复原工作。

这次拼接的成功，让现代人窥见了北魏工匠的智慧：西立佛本身是一件“替代品”，古代工匠因原生岩体不佳，便选用相同石材重新雕刻、切割成块，再用木制榫架在空中将其垒砌、替换。这种严谨的工艺与“最小干预”的现代理念，在精神上不谋而合。

贰　赓续匠心，承其精工

距离西立佛修复已逾9年，不仅当年的三维激光扫描技术不断进步，云冈研究院同时也陆续启动了多项与高校合作的科研项目，例如与重庆大学联合开发的微生物研究项目。

人工合成材料难以抵御岁月的洗礼，因此修缮团队将目光从普通材料转到了微生物上，通过微生物的生长来加固石窟岩体，使岩石更加坚固，减少风化所带来的损伤。

图4 风化受损的云冈石窟石像

该项目目前仍处于实验室阶段。员小中提到：“将来如果微生物技术成熟了，我们会很放心地应用到石窟表面风化上。这种微生物对实质的雕刻影响都应该非常小，要优于我们现在合成的人工化学材料。”

云冈石窟也与东南大学、南京大学以及上海大学的材料专家展开合作，但这些合作仅限于局部应用，由于每种材料在投入使用前都必须经过严格的论证，所以目前尚无法实现大规模推广。

在气象学领域，云冈得益于国家生态环保部设立的气象监测站所提供的全方位支持，其涵盖区级、省级乃至中央级别的详实数据，以供深入研究参考。从微观环境到宏观环境的数据相当完备。

关于其他合作事宜，员小中指出，主要涉及三大类别：首先是石窟岩体会产生坍塌崩裂；其次是洞窟顶部会有渗漏水，渗漏的凝结水会侵蚀石窟佛像表面岩石；最后就是石像表面风化的问题。主要针对这三类病害，研究团队将分别与不同单位展开合作。

云冈石窟的保护工作正处在一个科技与多学科协作并行的新阶段。保护团队以科学谨慎的态度，针对核心病害，与国内外高校及研究机构展开了深入而系统的合作。尽管许多技术仍待完善与验证，但每一步探索都标志着文物保护理念的飞跃。云冈正在静默的岩壁上，悄然书写着传统遗产与未来科技对话的新篇章。

叁　金石永固，心手相传

千年之前，北魏工匠以虔诚与智慧，将信仰镌刻于山岩；千年之后，以员小中为代表的守护者们，则用耐心与科技在黄土中重现往昔荣光。那153块碎石，如同一部散佚的石头史书，被一代代人接力解读。那份对文明的敬畏与守护在时光中薪火相传。

修复的意义，不仅在于连接历史与当下的文化共鸣，更在于汇聚这个时代殷切的目光。当斑驳的佛影重新舒展，伫立的西立佛已不仅是一尊雕像，更是一座通向未来的桥梁。它无声地诉说：真正的永恒，源于无数双手对历史的温柔托举，而那文化传承的火光，也正是在这般朴素而坚韧的守护中，生生不息。